徐  阳1   张硕硕2

(1.燕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秦皇岛 066000；

2. 深圳大学2025级博士研究生，深圳 518060)

 

　　摘要：秦皇岛南临渤海、北依燕山，境内河流众多，又有孤竹国以来的历史积淀。本研究以秦皇岛本地文学作品为佐证材料，运用文献研究法与文本分析法，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思想，从水文化与历史文化两个视角解读秦皇岛地域文化。研究发现：水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包含水生万物的生命观、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上善若水的伦理观三个层次；历史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以寻根意识为内核，以祭祖仪式为传承载体。据此，本研究从河流生态保护、历史记忆整理、民俗仪式记录、地方文学资源利用四个方面提出建议。

　　关键词：秦皇岛；地域文化；水文化；历史文化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秦皇岛地处中国华北地区，南临渤海，北依燕山，境内河流众多。境内见于文字记载的最早地名是《禹贡》所载的碣石，属冀州。商代此地属孤竹国，国都在今卢龙一带；周灭商后，孤竹归属周朝，至公元前664年为齐所灭，前后延续一千一百余年。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当地的文学作品镂刻着鲜明的水文化痕迹，源远流长的历史也早已浸润到人们的精神中。其特征可归纳为两个方面：以水为核心的生态文化，以及以追寻、传承历史为核心的历史文化。

　　（二）研究目的与意义

　　本研究旨在梳理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基本内涵，厘清其背后的传统思想渊源，并考察这些文化观念在乡土社会中的存在与传承方式。在理论层面，本研究将地方文学文本与传统哲学、社会学理论相结合，为地域文化研究提供一条从具体生活经验出发的解读路径；在实践层面，研究结论可为秦皇岛的生态保护、文化建设与地方文化教育提供参考。

　　二、研究对象、研究方法与研究思路

　　（一）研究对象与材料

　　本研究以秦皇岛地域文化为研究对象，以本地文学作品为主要材料。董宝瑞的《五峰长翠》《碣石观海》，奚学瑶的《绿水——燕塞湖随想》、阎明国的《风潮不到岸》等都呈现出以山水为背景的地域特色。梅里的小说《河戒》[1]以青龙河为线索，记录了青龙河畔村庄半个世纪的变迁。其中《河戒》对乡土生活的记录较为完整，是本研究的主要文本依据。

　　（二）研究方法

　　1.文献研究法。梳理《尚书》《山海经》《老子》以及董仲舒、张载等传统典籍与思想家的相关论述，结合费孝通、丹纳、涂尔干、夏志清等学者的理论观点，作为文化解读的理论依据。

　　2.文本分析法。细读本地文学作品，提取其中反映民众生活方式、信仰禁忌与伦理观念的内容，与传统思想资源相互印证。

　　（三）研究思路

　　本研究首先概括秦皇岛地域文化的总体特征，再分别从水文化与历史文化两个视角展开解读，最后归纳研究结论并提出建议。

　　三、研究结果与分析

　　（一）水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解读

　　水是生命的源泉，人类文明的起源兴衰无不与水息息相关，正因如此，世界各个民族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水崇拜”现象。中华文明起源于黄河、长江流域的农耕社会，对水的信仰由来已久。《毛诗注疏·甫田之什诂训传》中记载先民：“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2]，水润泽万物，哺育生命，由此可见，水崇拜是一种根植于农业社会的自然宗教。秦皇岛市内水资源丰富，有多条河流流经此地，其中青龙河（古称“漆水”）是主要的饮用水源地，被当地视为母亲河。在这样的环境中，水文化视角下的秦皇岛地域文化形成了生命观、自然观、伦理观三个层次。

　　1.生命观：水生万物

　　《尚书·洪范》云：“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3]，将水列于五行之首；郭璞就《山海经》注曰：“有黄池，妇人入浴，出即怀妊矣”[4]。可以说，水主生育，是古人的共识。对于水的崇拜，实则是文明早期对繁衍与生命的崇拜。这一观念在秦皇岛的乡土生活中十分具体：河流灌溉两岸庄稼，沿岸树木供给日常用材，河中鱼类提供食物，民间小调也多产生于河上。《河戒》中护佑乌龟产卵、村中随即迎来生育高潮的情节[1]，把人丁兴旺与河中生灵的繁衍联系在一起，反映出当地民众将河流视为生命之源与精神之源的普遍心理。在这种观念中，人的繁衍与河中万物的繁衍同出一源。生命观因此成为秦皇岛水文化的根基。民众对河流的感情带有朴素的实用色彩，寄托着家族绵延不绝的愿望。在此基础上，人们进一步思考如何与河流相处、如何与他人相处，水文化也由此延伸到自然观与伦理观的层面。

　　2.自然观：天人合一

　　由水孕育生命的认识，进一步发展为人与自然共生的观念。董仲舒提出“天人之际，合而为一”[5]，张载主张“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6]，概括并提出“天人合一”的命题，其所坚持的万物共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观也成为了中国哲学一以贯之的生态自然理念。秦皇岛民间对河流的敬畏正是这一理念的乡土形态：人们相信冒犯河中生灵会招致报应，动土修坝也要顾及祖先安宁。这种敬畏贯穿在河畔人家的日常生活中。摆渡人数十年如一日守在渡口，河流封冻和开春时节专门派人在岸边值守，修船、修码头也格外上心。老辈人临终叮嘱子孙“千万不能离开这条河”[1]，家族中还流传着祖先为青龙河通灵乌龟的传说。信仰划定了人们向自然索取的限度。《河戒》中，一旦限度被突破，如饥荒年代的捕蛙狂潮、特殊年代的毁庙烧树、毒杀河中鱼类等行为接连发生，河流生态随之衰败，村落的精神依托也一并受损。河流的兴衰与村落的命运由此高度一致。

　　3.伦理观：上善若水

　　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延伸到人与人之间，便形成以水为喻的伦理观念。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於道矣”[7]，水的哲学被引申为泽被万物、与人相亲的处世之道。在秦皇岛乡土社会中，这种伦理表现为仁义与宽恕：待客倾其所有，成全他人的幸福，对结怨者也不轻易撕破脸面。从思想渊源看，这一伦理观念融合了道家与儒家的思想资源。道家以水的柔顺不争喻示处世之道，儒家以仁义规范人际关系，二者在乡土社会中落实为宽厚待人、以和为贵的行为准则。《河戒》中“庄里庄亲的，何必呢”[1]一语，道出了熟人社会维系和睦的朴素道理：仇恨一旦做死，几代人都难以化解。宽恕因此成为乡村共同体保持凝聚力的方式，如同青龙河水，虽有浪花，却最终共同走向远方。

　　（二）历史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解读

　　水文化视角下的秦皇岛地域文化关注的是人与自然、人与人如何相处，历史文化视角下回应的则是从何而来、因何传承。孤竹国与伯夷叔齐的故事在秦皇岛流传久远，构成当地历史记忆的核心。这种历史意识主要通过寻根与祭祖两种方式延续。

　　1.寻根意识：对历史源头的追问

　　寻根观念可追溯至原始社会的祖先崇拜。对双亲和祖宗的崇拜被视为中国人宗教与社会生活的核心[8]，对维系氏族部落的稳定意义重大。“寻根”则是此观念的延续，是对民族发展历程的一种探寻，也是人们对文化认同的一种表达。费孝通认为个人是根上长出的枝条，其使命在于加强这个根[9]；丹纳主张认识一个种族先要考察其乡土[10]。秦皇岛人对青龙河源头与孤竹国的追问，正是对家族与地域安身立命之本的探寻。《河戒》中的溯源之行最终没有找到源头，孤竹国也更多存在于众人的讲述中，但正是寻找与讲述中蕴含着历史和血脉的厚重和深沉：探究过去和未来，远远不如把握当下来得更珍贵。对伯夷叔齐的评价由“大傻蛋”转为称赞其气节与仁义，也说明历史记忆在代际讲述中不断获得新的理解。可见，历史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时时刻刻虔诚地经历当下，抽象的理念需要依托具体的生活才能延续。

　　2.祭祖仪式：历史文化的传承载体

　　寻根意识需要稳定的形式才能代代相传，祭祖仪式承担了这一功能。夏志清曾批评现代中国文学对宗教与罪恶问题缺乏兴趣[11]，而中国乡村的宗教意识往往融入日常，祭祖便是其中一个体现。以好上峪王氏家族为例，每年两大祭一小祭，有多种讲究和程序，理由只是“祖上就这么传的”；大祭前夜族人沐浴洁身，出嫁的女儿也须返乡。这种虔诚既包含着“拜祖寻根”的执着，又蕴含着对自我历史的认同、尊重与传承。涂尔干把神圣作为仪式的最基本特征[12]，祭祖使人们暂时超越日常生活，进入神圣境界。上香、祷告、祈福等环节把抽象的传统观念转化为具身化的符号，炖羊血羹、鲇鱼炖茄子、孤竹白酒的传说等地方风物及传说也随仪式一同流传[1]。家族成员在切身体验中理解历史、凝聚情感，地域文化由此获得延续的载体，实现了对民族历史文化的继承与发展。

　　四、研究结论与建议

　　（一）研究结论

　　从水文化与历史文化两个视角解读，秦皇岛地域文化呈现出两重相互关联的内涵，二者都植根于当地的山海河流与传承的历史积淀。水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包含水生万物的生命观、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上善若水的伦理观三个层次，分别对应人与生命、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历史文化视角下秦皇岛地域文化以寻根意识为内核，以祭祖仪式为载体，历史记忆由此进入家族生活并代代相传。青龙河这样一条被秦皇岛人民视为母亲河的河流，承载着一方土地的生命与记忆。尊重自然、敬畏历史、传承仪式，是秦皇岛地域文化留给当下的重要启示。

　　（二）对策建议

　　基于上述结论，本研究就秦皇岛地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提出以下建议。

　　1.将水文化融入河流生态保护。青龙河是秦皇岛主要饮用水源地，河流生态直接关系城乡居民的生产生活。研究发现，民间对河流的敬畏为人们向自然索取划定了限度，限度一旦被突破，河流生态与村落的精神依托便一同受损。这一传统观念与当代生态保护理念相通。相关部门可在水源地保护宣传中引入沿河村落的护河习俗、民间禁忌与地方文学中的相关叙述，用本地人熟悉的文化语言传播护水理念；沿河乡村也可将护河传统写入村规民约，使生态保护获得乡土社会的内在认同。

　　2.加强孤竹国历史文化的整理与传播。孤竹国与伯夷叔齐的故事是秦皇岛历史记忆组成部分之一，这些记忆更多存在于众人的讲述中。研究发现，历史记忆在代际讲述中不断获得新的理解，讲述一旦中断，记忆便难以延续。建议地方文化部门联合高校，系统搜集孤竹国、伯夷叔齐相关的民间传说、遗迹与地方文献，建立地方历史文化资料库；借助博物馆展陈、文化讲座等公共文化活动扩大传播范围，增强居民尤其是青少年的地域文化认同。

　　3.开展民间仪式与地方风物的调查记录。祭祖仪式是历史文化的传承载体，其程序、讲究以及炖羊血羹、鲇鱼炖茄子、孤竹白酒等相关风物，承载着家族与地域的历史记忆。随着城镇化推进和乡村人口外流，传统仪式的参与者逐渐减少，相关知识主要掌握在老一辈人手中。建议组织专业力量深入乡村，以文字、影像等方式记录仪式流程、口述历史与风物制作技艺，对具有代表性的项目可考虑申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为后续保护与研究积累基础资料。

　　4.发挥本地文学作品的文化价值。本地文学作品记录了文化观念在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样貌，生命观、自然观、伦理观以及寻根与祭祖的传统，都能在其中找到鲜活的呈现。建议将本地作家的作品纳入地方文化宣传资料，开展阅读推广与创作交流活动；也可依托作品中的青龙河、碣石等地理意象，开发文学旅游线路，使地方文学成为公众认识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入口。

　　五、研究不足与展望

　　本研究主要依据文学文本与文献资料展开解读，主要聚焦于水文化与历史文化，未开展实地调查。后续研究中，一方面拓展研究视角，将长城文化、海洋文化纳入研究视角，更完整地呈现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多重内涵；另一方面，开展田野调查与访谈，使地域文化相关研究获得更充分的证据支撑。

　　六、参考文献

　　[1] 梅里.河戒[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2] 朱熹.诗集传[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3]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

　　[4] 袁珂.山海经全译[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

　　[5] 苏舆.春秋繁露义证[M].北京：中华书局，1992.

　　[6] 张载.张载集[M].章锡琛，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78.

　　[7] 李红.老子本义[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

　　[8] 彭无情.试析古代中国宗教观念淡薄的原因[J].理论导刊，2010（11）.

　　[9] 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乡土重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

　　[10] 丹纳.艺术哲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11]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

　　[12] 埃米尔·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M].渠东，汲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