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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域文化的文学呈现与精神探寻——评《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多重解读——以小说〈河戒〉中的王三木为中心》
  徐阳、张硕硕两位学者的作品《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多重解读——以小说〈河戒〉中的王三木为中心》,以作家梅里的长篇小说《河戒》为文本依托,从秦皇岛独特的水文化与历史文化双重维度切入,对小说核心人物王三木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文化解读。该文选题精准,论证扎实,视野开阔,是近年来地域文化与文学交叉研究领域一篇具有探索性和示范性的学术成果。
  长期以来,地域文化研究容易陷入两种困境:或流于地方风物的表层描述,难以深入文学文本的内在肌理;或止于文学技巧的形式分析,割裂作品与地域土壤的血脉关联。该文的可贵之处,正在于有效弥合了这一裂隙。作者以秦皇岛“南临渤海、北依燕山、域内河流众多”的地理格局为经,以“商代孤竹国”以来悠久的历史积淀为纬,将地域文化的宏观视野与文学人物的微观细读有机结合,构建了“水文化—历史文化”双重视角的分析框架,揭示出王三木这一人物形象所承载的深层文化意蕴。
  作品最见功力之处,在于对“水文化”维度的层层推进。作者从“水生万物”“天人合一”“上善若水”三个递进层面,系统阐释了王三木与水之间的同构关系。第一层面,以《尚书·洪范》“五行,一曰水”为据,援引小说中青龙河滋养两岸生灵的描写,论证王三木“以水为命”的原始生命力;第二层面,以董仲舒、张载的“天人合一”思想为理论支撑,通过王三木护河、敬河、祭河的具体行为,剖析其敬畏自然的生态伦理;第三层面,以老子“上善若水”为哲学根基,借助周米儿改嫁、宽恕赵青鹤等情节,发掘王三木仁义宽恕的人性光辉。三个层面由表及里、由自然到人文,形成了水文化解读的完整逻辑链条。尤为精彩的是,作者指出“三木为森”的命名寓意与“水生木”的五行逻辑相暗合,将人物符号与自然哲学巧妙勾连,显示出敏锐的文本洞察力。
  在历史文化维度的解读中,作品同样表现出开阔的学术视野。作者抓住“寻根”与“祭祖”两个核心意象,分别对应王三木对历史的追问与对文化的传承。“寻根之路”一节,借费孝通“人也有根的”之论与丹纳“考察他的乡土”之说,阐明王三木溯源青龙河的深层动机,并揭示出“历史的意义不是去追寻,而是真实虔诚地经历”这一富于哲思的结论。“祭祖仪式”一节,则引入涂尔干关于仪式神圣性的理论,将王船认祖归宗的高潮情节解读为家族集体情感的凝聚与历史记忆的具身化传承。两节内容彼此呼应,共同勾勒出王三木作为“民族历史的捍卫者”的精神肖像。
  从方法论上看,该文综合运用了文化地理学、哲学阐释学、宗教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突破了单一文学批评的局限。在文献运用上,作者广泛征引《诗经》《尚书》《山海经》《老子》《张载集》等经典,并合理借鉴费孝通、丹纳、涂尔干、夏志清等中外学者的理论,使论证既有本土文化根基,又具现代学术视野。在文本细读上,作者对《河戒》的引用翔实而精准,尤其注重通过细节描写(如王三木看见船时的“热血沸腾”、保护乌龟产卵、宽恕赵青鹤等)来支撑文化阐释,避免了架空立论的空疏之弊。
  总体而言,该文以扎实的文本细读为根基,以开阔的文化视野为观照,以多学科理论为支撑,成功地将王三木这一人物形象从单一的文学形象提升为地域文化的精神符号。作品不仅为《河戒》研究提供了新的阐释路径,也为地域文化与文学的交叉研究贡献了一个具有操作性的分析范式。
  就秦皇岛地域文化研究而言,这篇作品的意义尤为值得重视。秦皇岛地处燕山与渤海之间,自古为孤竹国故地,长城文化与滨海文化在此交汇,本应是一片文化研究的沃土,然而长期以来,该地区的文化研究多集中于碣石、长城、避暑胜地等历史景观和旅游资源的层面,对本土文学作品中蕴含的地域精神开掘尚显不足。该文以《河戒》为切入点,将青龙河这一滋养秦皇岛人民的母亲河提升为文化象征,将王三木这一文学人物阐释为秦皇岛水文化与历史精神的具身化表达,实际上是为秦皇岛地域文化研究开辟了一条“由文学进入文化、由人物透视地域”的新路径。这条路径的意义在于:它不再把地域文化当作静态的、陈列式的存在,而是将其视为活生生地流淌在文学血脉中、凝结在人物性格中的精神传统。这对于提升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学术阐释深度、丰富其人文内涵,具有直接的推动作用。
  同时,该文以青龙河为核心意象,以孤竹国、伯夷叔齐的历史记忆为精神底色,构建了一套富有秦皇岛地方特色的文化叙事话语。青龙河是秦皇岛境内重要的饮用水源地,是秦皇岛人民的母亲河;孤竹国是秦皇岛地区有文字记载的最早古国,伯夷叔齐的仁义气节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精神遗产。作品将这两条线索——水文化与历史文化——汇聚于王三木一身,实际上是在文学批评的层面完成了一次秦皇岛文化基因的提炼与阐释。这种提炼与阐释,对于秦皇岛在当代文化建设中确立自身的文化定位、塑造城市文化形象,具有不可忽视的参考价值。在文旅融合日益深化的当下,该文所揭示的青龙河文化意象、孤竹国历史记忆、祭祖仪式民俗资源等,也为秦皇岛地方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有益的文本依据和学术支撑。
  此外,该文所体现的“在地性”研究取向——以秦皇岛本地作家作品为对象、以秦皇岛地域文化为框架、以秦皇岛高校学者为研究主体——本身就具有方法论上的示范意义。它表明,地方高校的学术研究完全可以立足本土、深耕地方,在服务地方文化建设的同时,形成自身的研究特色和学术优势。在秦皇岛地域文化研究尚待深入的当下,这篇作品的发表无疑具有开拓性意义,值得学界关注与肯定。
吉林大学文学院 教授 李子君
 
秦皇岛地域文化的多重解读
——以小说《河戒》中的王三木为中心
徐  阳 张硕硕
  【摘要】秦皇岛地处中国华北地区,南临渤海,北依燕山,域内河流众多,历史悠久,在商代属于文明昌盛的孤竹国。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当地的文学作品镂刻着鲜明的水文化痕 迹,源远流长的历史也早已浸润到人们的精神中。这种地域文化特征在作家梅里的小说《河 戒》中的人物王三木身上有集中的表现。王三木是深受秦皇岛水文化和民族历史文化双重滋 养的农民形象:他在青龙河的滋养下生活,护佑生命,敬畏自然,自身也成为了“上善若水”的化身;他在对历史源头的追寻中、在庄严的祭祖仪式中书写着自己的人生、创造着民族的 历史,也成为了青龙河的灵魂。
  【关键词】秦皇岛;地域文化;《河戒》;王三木
  【基金项目】河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 ( 编号 HB20YS034)
  【作者简介】徐阳,女,燕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政治经济与文化;张硕硕,深圳大学 2025 级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文艺学、美学研究。
  秦皇岛市地处中国华北地区,南临渤海,北依燕山,域内河流众多,历史悠久,在商代属于文明昌盛的孤竹国。本地的文学艺术作品与独特的自然、历史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呈现出水文化的特质与追寻、传承历史文化的表征。这种地域文化特征在作家梅里的小说《河戒》中的人物王三木身上有着集中表现。《河戒》以青龙河为线索,描写了岸边农村几个家族在半个世纪中的生活,其间有对生命的探索、对人性的思考、对历史的追问。小说最成功的地方在于,以真切写实的笔法和浸透沧桑感的文字,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精彩的人物形象——王三木。
一、秦皇岛水文化视角下的解读
  水是生命的源泉,人类文明的起源兴衰无不与水息息相关,正因如此,世界各个民族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水崇拜”现象。中华文明是起源于黄河、长江的农耕文明,其对水的信仰更是不言而喻。《毛诗注疏 · 甫田之什诂训传》中所说:“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① ,水润泽万物,哺育生命,是一种根植于农业社会的自然宗教。文学的起源发展也与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诗经》中就有大量以水为底色的作品,自此,水成为了文学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且一直绵延不绝。秦皇岛市内水资源丰富,有多条河流流经此地,其中青龙河(古称“漆水”)是主要的饮用水源地,是秦皇岛人民的母亲河。多山多水的自然风貌也滋养了本地作家的文学创作,使他们的作品都不同程度上呈现出以山水为背景的地域特色,如董宝瑞的《五峰长翠》《碣石观海》,奚学瑶的《绿水——燕塞湖随想》,阎明国的《风潮不到岸》等。梅里的小说《河戒》主要描写了青龙河沿岸好上峪村以王氏家族为代表的村民在几十年间的沧桑世事。其中重点塑造了一位以水为命的农民形象——王三木。
  《河戒》将好上峪农民的生存命运与青龙河水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们因水而盛,因水而衰,真正成为大河的子民。其中,王三木是青龙河的守护者,他以水为命,以船为业,以河为荣,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他的一生与青龙河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以自己对命运的执着,守护着青龙河,直到生命的终点。
  (一)水生万物:对生命的护佑
  《尚书 ·洪范》云:“五行,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② ,水是五行之首,孕育万物的起源。王三木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好上峪村,青龙河流经此地, 由此孕育了一片神奇的土地:“凡是有青龙河滋养的土地上到处都长满了各种各样的庄稼,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实。青龙河两岸的女人们一个个就像春天里的花一样,水灵灵的开满了山坡;男人们就像参天大树一样伟岸奇骏,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一片森林”③ 。两岸生产的粮食养育了世世代代的生命、沿岸的树木成为村民做棺材的原料、水里的鱼类为村民提供了必要的营养来源。人们在河边进行生产劳作与娱乐活动,李秋生的首首小调都创作于钟灵蕴秀的青龙河上。可以说,青龙河是村民的生命之源,也是精神之源。
  王三木成长在青龙河畔,河水奔流不息、恣意张扬的状态渗透在他的生命里,使得他有着原始自足的生命力。这种状态尤其出现在王三木看见船、看见水的时候,“王三木心里有一股热血冲动,以致有些热血沸腾,他暗自算计,等到新船造成,就开船捕鱼”① ,这是王三木生命最强劲、最高光的时刻。顺应节气,伺时而动,青龙河上一声声的冰裂声唤醒了他压抑已久的活力,他恨不得让那冰眨眼间就化没了,去摆渡、去下卡钩,一扫这几年来的阴霾。河水与鱼晾子撞击发出了哗哗的声音,在王三木看来,这是最愉悦的曲子。最终他投入到这早春的捕鱼活动中,也用自己的方法给好上峪带来了一次大丰收。王三木如春季刚开化的水一般,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成为天地自然间最野性真实的存在。
  中国创世神话中就有一类水生神话,即女子触水而孕,《山海经 ·海外西经》说:“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郭璞注曰:“有黄池,妇人入浴,出即怀妊矣。若生男,三岁辄死”② 。可以说,水主生育,是古人的共识。对于水的崇拜,实则是文明早期对繁衍与生命的崇拜。王家大木、二木、三木兄弟三人中,唯一能够孕育后代的只有王三木,三木为森,意味着枝繁叶茂,恰恰是生命与种族不断壮大之意。据此,王三木的人物形象和水的自然品格出现了异质同构的完美契合,水之性与人之行形成了浑融的类比结构,他以悲悯之心观世,总是在承担着生命护佑者的角色。灾荒年代,青龙河在经历过全村人的捕蛙狂潮后,已经是奄奄一息,“少了鱼跃,少了鸟鸣,夜里的涛声绕在好上峪的天空上,就像有人在痛苦地呻吟”③。王三木却意外地在河边发现了一只待产的大乌龟,于是他召集全村人保护乌龟产卵,绝不使其受到侵害。最终,一百多只小龟顺利出生,他将此看作是祖先显灵的祥瑞之兆。自此之后,村里就开始了生育高潮,新生儿的数量和小龟的数量几乎相等,人们借这个彩头让孩子们属龟,也就产生了用大笸箩盛孩子的盛况。王三木热爱与敬畏一切生灵,也因此为村民带来了充满着希望的新生命。文革时期,赵青鹤等人毁五爷庙、烧大柳树,“老柳树正在呻吟,正在哭泣,都在烈火中涅槃了”④ ,“大火照亮了青龙河两岸,映红了半个天宇”⑤ ,夺去了青龙河的神韵,也掳走了王三木的精气神。之后,虽然革命斗争的火焰逐渐平息,但那曾经漫天的火光却一次次浮现在他的眼前,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直到赵青鹤用“鱼塘精”屠杀了青龙河里数以万计的生物,王三木终于在一声“造孽”的呐喊声中倒了下去。王三木死后,青龙河发了一场大水,将河边的几颗老柳树连根拔起,他庇佑的生命全都随他而去。王三木,与中国传统五行说之“水生木”相吻合,他是青龙河的儿子,与青龙河沿岸的生物共生共存,也共伤共死。
  (二)天人合一:对自然的敬畏
  在前代思想沉淀的基础上,西汉董仲舒的“天人之际,合而为一 ”① ,北宋张载的“民吾 同胞,物吾与也”② ,“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③ ,正式提出了“天人合一 ”的命题,其所坚持的万物共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观也成为了中国哲学一以贯之的生 态自然理念。
  王三木的生活与青龙河息息相关。他是村里的摆船人,数十年如一日渡村民过河;河流刚上冻和开春后,他就派家人在河边轮流值班,指导行人,防止发生意外;修船、修码头也一直十分积极。摆渡是王氏家族的传承性使命,即使文革期间赵青鹤等人剥夺了他们的从事此项劳动的权利,他们也从未放弃争取,并满怀热情地投入到建造新船的工作中来。王三木始终把这条河看成自己的生命,“他从小就牢记住了爹临终前握着他手嘱咐的话:千万不能离开这条河!没有这条河就没有咱老王家!只有这条河才能救咱老王家”④。他坚信祖辈流传下的那个公开的“秘密”:王氏的祖先是青龙河中的通灵乌龟,曾在山洪时期保佑先祖免受其害,必然也会护佑其后代枝繁叶茂,所以其格外敬重这条河及河中的生灵。王三木在儿子王石根用鱼钩钓到两只野鸭后给了他一记耳光,并要求他跪在河边向河神赔礼道歉,因为他坚信,冒犯了神灵就要遭报应。在他的影响下,王石根“再也没有打过鸟,他看着这群野鸭格外的亲,格外的有感觉”⑤ 。赵兰鹤赵青鹤兄弟两人捉乌龟并到集市上售卖,王三木就将其买回来放生。二人甚至用火药炸鱼,王三木更是苦口婆心地劝导说“千万别报应了啊”。当传来要修大坝的消息后,王三木首先想到的是动土施工会惊动祖上的爷爷奶奶,他天天来摆船,却天天悬着心,向牛书记提议如何开山、如何建坝。如此种种,流露出的是王三木对自然的谦卑与虔诚。
  青龙河成为王氏家族、乃至整个好上峪村生生不息的象征,唯有对青龙河顶礼膜拜的严肃,唯有对青龙河视为一家的深情,才能有丰富而完整的生命。这种以水为命的思想,贯穿着王三木的一生。所以,当他看见河水激起浪花、鱼鸭成群地游过、岸边树木参天,就会感觉到生命存在的意义和美好;而当河水吞噬生命、水中生灵被残害、树木被砍伐时,就会感觉到宿命的末路和绝望,水的一生,就是人的一生。正是王三木对青龙河的热爱与敬畏,使他真正以水之喜为喜,以水之悲为悲,成为青龙河的化身。
  (三)上善若水:对人性的认知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於道矣”① 。老子用最常见的水去比喻“道”,这是水的哲学,也是王三木的人生智慧:泽被万物,与人相亲。
  王三木虽然略懂点文化,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朴实的渔民,对于人性的思考,他没有什么伟大的举动,但是他通过与周围人的交往和做事的原则,表现出自己的认识:人的本质是仁义和宽恕。王船与王三木还不相识的时候,就能够倾其所有进行款待;年轻漂亮的周米儿因为感恩而执着地嫁给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王大木;王石根钓到大鱼,可以爽快地分给心肠狠毒的赵青鹤。小说以轻松的笔法压制着事件中隐藏的强烈冲突,即便是惊心动魄的事件,也始终以极其控制的情绪和文字,把巨大的矛盾化解在对人性本质的思索上。
  周米儿改嫁是小说中的一件大事。因为王大木自身残疾,不能给周米儿带来幸福,于是王大木离家出走了。周米儿理解王大木的苦心,也有了中意的对象李秋生。但是李秋生和王大木是叔侄关系,辈分也差很多,这样一种婚姻在世俗的社会生活中一般是不被接纳的。尤其像王三木这样执着又严肃的人,怎么可能答应这样一场悖逆伦理和道德的婚姻呢?可是,王三木并没有这样做,在他看来,周米儿已经给王大木带来了一段幸福的家庭生活,这已经足够让王家感激周米儿了,因此当周米儿要重新寻找幸福的时候,王三木并没有劝阻她,而是积极地成全她。此外,王三木还把王大木留下的房产都给了周米儿和李秋生,让这一对贫寒的夫妻有了安生立命之所。王三木始终从人性的本真要求去看人、做事,因此,他在小说中的出现,总是能够让人在动荡复杂的历史年代中体味到如甘醇一般美好的人性。
  人的本质是什么?是善,是恶,还是其他?小说并没有给我们最为准确的答案,而是通过王三木和赵青鹤的故事逐渐解开谜底。王三木受到传统的宿命论以及佛教因果轮回观的影响,这也直接决定了他对周围事件的认知和判断,但是这种观点却引来了赵青鹤的不满,最终导致两家的仇恨。赵家兄弟在饥荒年代用火药炸鱼,破坏了青龙河的平静,很快,赵兰鹤就遭到报应,被自己放的炸药炸死了,从此赵家记恨王三木,不再来往。后来赵青鹤在青龙河里捕捉青蛙,这一行为被王三木以“报应啊报应”作评价,赵青鹤也更加痛恨王三木,于是一怒之下放走了王三木的船。丢了船,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是王三木虽然早就猜到是赵青鹤所为,但是他认为“他不能说,就是亲眼看见了,这事也得妥善处理,绝不能把矛盾整激化了,如果把面具全给撕下来,让人家不好做人,那样,仇恨就会做死了,几代人都翻不过来,庄里庄亲的,何必呢? ”① 。王三木对赵青鹤的宽容,并没有带来两家恩怨的和解,而是遭到赵青鹤变本加厉的折磨。文革结束后,作恶多端的赵青鹤成了众矢之的,深受其害的王三木却没有排斥他,当新船打回鱼来,王三木还特地给赵青鹤送去了精心挑选的两条鱼。尽管赵青鹤不仁不义,但是王三木却始终把他看成一家人,因为在他看来,如果没有宽恕,好上峪就是一盘散沙,就会失去灵性和活力,青龙河也会黯然失色,丧失生命。王三木的这种思想还被王石根、周米儿等人继承。王三木死后多年,瘿脖书记之死被工作组调查,王石根和周米儿多次劝说证人李常耕,要他放下恩怨,宽恕赵青鹤。宽恕,不仅仅是一种道德,更应该是一种本性,在王三木看来,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一个种族,只有依靠宽恕才能赢得和谐美好,正如青龙河水,虽有浪花,却最终共同走向远方。
  在王三木看来,如果没有对水的把握和认识,那么一切的生命和价值都毫无意义。《论语》有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② ,对于水的尊重和痴迷,反映了王三木最本真的认识:尊重生命、敬畏自然、心怀善意。他最终习得了水的大智慧,也深化了水文化的内涵。没有人能够如此理解一条河水,唯有王三木在苦苦追寻之中,始终以青龙河为本,才能够领悟得如此透彻和圆润。
二、秦皇岛历史文化视角下的解读
  有文字记载,秦皇岛境内最早出现的地名是《禹贡》中记载的碣石,属冀州。此地在商代属于文明昌盛的孤竹国,国都便在今卢龙城附近;商被灭后,孤竹又归属周朝;至前 664年,齐灭孤竹,孤竹古国历经 1100 百多年。王三木是民族历史的捍卫者,小说开篇,他就执着于寻找青龙河的源头,并一遍遍讲述着孤竹国、伯夷叔齐的故事,期望能解开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小说通过青龙河隐喻人类大历史,通过王三木对青龙河的探寻以及对各种仪式的奉行来凸显他对传统的继承,对自我的认知。
  (一)寻根之路:对历史的追问
  “寻根文化”可追溯至我国原始社会的祖先崇拜中,“我们不能不把对双亲和祖宗的崇拜看成是中国人宗教和社会生活的核心”③。祖先崇拜对于维系原始氏族部落的稳定有重要的意义,而“寻根”则是此观念的延续,是对民族发展历程的一种探寻,也是人们对文化认同的一种表达。
  费孝通曾提到:“人也有根的,个人不过是根上长出的枝条,他的茂盛来自这个根,他的使命也在加强这个根”① ,王三木对青龙河源头的探索就在于寻找王氏家族安身立命之根本所在,这既是对自我历史的一种思考,也蕴含着对传统生活的庄严捍卫。丹纳说:“首先我们要对种族有个正确的认识,第一步先考察他的乡土”② ,所以王三木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寻根之路,因为在他心里,只有考察清楚青龙河从何而来,到何而去,王氏家族才会有明确的历史。在漫长的跋涉中,王三木没有找到青龙河的源头,也没有见到所谓的祖先,并未达成既定目的,却借此看到了青龙河沿岸美丽的村庄和乡土人情,并且结识了淳朴仁厚的万氏兄弟和王船,为自己寻得了意外之喜。宁静的山村、淳朴的乡情,其实历史的河流原本就该是如此平静而恬谧的,王家的历史如此,金梯子、好上峪的历史也是如此,甚至都山、修竹国的人们也只是在度过平淡的岁月。但唯有在平静中,才能感受生命的淡泊,才能体味血脉涌动的豪情,才能认识到家族和历史的和谐。
  是没有找到源头,还是根本就没有源头?历史远去,追踪不易,只有沿着生命的道路前进,最终汇入历史的洪流,才是完整和圆满。此次溯源活动成为了王三木生命历程中一次不可多得的经历,他也绝非虚得此行。出发之前,王三木“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条河,觉得这条河还有许许多多的奥秘难以解开”③ ,但这一路的经历,尤其是王船对好上峪和孤竹国的向往让他更加相信了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也加深了自己对青龙河的感情,“王三木向王船描绘了长城、漆梁县和孤竹国的风光,特别是把好上峪的风景说得神乎其神”④。王三木成长于历史的影响下,试图解决“青龙河越来越神秘”的疑惑,但因为“青龙河是条神河,她的源头不是一般凡人轻易就能见到的”⑤ ,他并未寻到历史真相。可他的行为早已参与进了历史叙事,丰富其血肉,他不再寻找,却更加坚信。小说并未让这次寻根活动戛然而止,而是在王船与万秀峰共同造访好上峪时完成了叙事闭环。此次,王三木不再扮演一个迷茫的寻根者,而是在故乡等待、接纳归来的游子。他把从老人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讲给众人、用独特的方法验证王船也是好上峪的子孙,俨然已是位精神施道者。其中,对伯夷叔齐故事的看法鲜明地体现了他的情感转变。北上之前,王三木面对李秋生说出的“他俩是国家和人民都不顾的大傻蛋”的说法表示“有时候我也这么想”① ,可当他再次为王船等人讲起时,只是频频称赞二人的气节与仁义。不能不说这是他的人生经历带给他的新体悟,此后,他会带着拜祖寻根的事迹与精神再影响他的子子孙孙。
  并未有人真正到达青龙河的源头,孤竹国也只是众人口中的桃花源。但正是寻找与讲述中蕴含着历史和血脉的厚重和深沉:探究过去和未来,远远不如把握当下来得更珍贵。所以,历史的意义不是去追寻,而是真实虔诚地经历。历史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时时刻刻,如果没有对当下的经历,任何抽象的理念都是虚无。
  (二)祭祖仪式:对文化的传承
  中国农村小说历来缺乏对宗教的描写,一是由于中国农村社会存在着宗教日常化的倾向,二是由于作家的忽视。夏志清曾这样批评说:“现代中国文学之肤浅,归根究底说来,实由于对原罪之说或者阐释罪恶的其它宗教论说不感兴趣,无意认识”②。在这方面,《河戒》十分不同,小说中并没有明确地提到任何宗教,但却通过王三木对于祭祖仪式的执着,表现出浓厚的宗教意识。小说多次描写了王三木对于祭祖仪式的虔诚,“好上峪王氏家族祭祖上坟的仪式非常隆重。每年两大祭一小祭”③ ,仪式有多种讲究和程序,“为什么这样?祖上就这么传的,就是对祖先的尊敬”④ ,这种虔诚既包含着“拜祖寻根”的执着,又蕴含着对自我历史的认同、尊重与传承。
  小说第十一章所描写的王船认祖归宗是整部作品的一个高潮,它象征着王氏家族、乃至整个好上峪村的兴旺繁荣。这部分内容出现了很多饱含民俗风情的物品和情节,其中包括二芹头的炖羊血羹、烧羊汤、鲇鱼炖茄子加白薯粉条和酱闷鲫鱼、王三木的“黄莺儿”酒、王氏家族的脚趾甲、王石根的船窝棚、“白羽醇”和“孤竹白酒”的传说、孤竹国的传说、伯夷和叔齐的仁义之举、好上峪讲究的喝酒方法,等等。这些充满地域色彩的物品和传说,正是一个家族走过的历史最为鲜明的印记。在这浓郁的乡村风情中,王三木正式确定了与王船一脉相连的关系,并且进行了非常隆重的拜祖仪式,“王三木打头,跪在坟前,王船在旁”,他虔诚地祷告:“祖上爷爷奶奶,今天,您的子孙们来看您了,给您送钱来啦。青龙金梯子的王船贤弟也来看您,认祖归宗。他也是青龙河生,青龙河长,是您的正宗子孙,是王家的正宗血脉”① ,这一句句充满豪情的语言,闪烁着同祖同宗的骄傲,同时也隐喻和象征了家族血脉之维系的深层本质和特殊内涵。涂尔干将在场的神圣性作为仪式的最基本特征,即“整个世界被划分为两大领域,一个领域包括所有神圣的事物,另一个领域包括所有凡俗的事物”② ,通过祭祖仪式,人们超越日常生活,进入神圣境界,领悟与传承符号所深含的价值意义。王氏家族在一次次的祭祖活动中,凝聚起了家族成员的集体情感意识,“每年大祭王氏家族的子孙们都要在先天晚上洗头洗脸,洗手洗脚,不分男女,就是嫁出去的闺女这一天也得回来”③ ,在上香、祷告、祈福中,抽象的传统观念转变为具身化的符号,使人们在切身体验中理解、传承历史。
  青龙河日夜流淌,它默默不语,却承载着王氏家族的血脉渊源奔向遥远的未来。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要走到哪里去,但是,青龙河被淹没的过去和未来并不代表着一无所有,王三木尊重历史、传承仪式、体味当下,实现了对民族历史文化的继承与发展。
  “有人说,青龙河是王三木的魂灵,没有青龙河,他就活不成;也有人说,王三木是青龙河的灵魂,没有他,青龙河就没有的色彩”④ 。王三木和青龙河其实是合二为一的,小说描写青龙河的春夏秋冬,其实都是在写王三木的一生。青龙河,这条在地图上几乎不能被发现的河流,承载着王三木的一生, 以历史隐喻和人性蕴含的方式往前奔流。它的命运,其实不止属于王三木,也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的人。更属于这方养育生命的土地。
 
  ① 梅里:《河戒》,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年,第 64 页。
  ②( 法)埃米尔 • 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东、汲喆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第 33 页。
  ③ 梅里:《河戒》,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年,第 12 页。
  ④ 梅里:《河戒》,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 年,第 17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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